顾兰因原本的打算是先由她那位便宜师兄和五毒教接触一番，最好打探出卓先生的下落——要是这伙邪教分子当真扣了人，她再通知警方，跟明承诲来个里应外合，将人一网打尽。
这主意是顾兰因和明承诲联手制定的，两位意剑传人来回推敲，将所有可能发生意外的环节考虑了个遍，明总裁更是不惜亲身上阵，当这条引蛇出洞的“饵”。
滴水不漏、万无一失，稳妥的简直不像是两位“搅屎棍”传人能想出的方案。
这也不难理解，毕竟牵扯到“师门前辈”的安危，明总裁连亲生父亲的性命都未必放在眼里，唯独对“师门”俩字敬畏三分，顾兰因更不用说，只要和卓先生沾了边，就是拿准了她的逆鳞，哪怕是条混江龙也掀不起风浪。
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，再稳妥的计划也挡不住执行人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货色。
实事求是地说，顾兰因不是热血上头就冲动乱来的棒槌，然而那一刻，她无端生出某种强烈的直觉，驱使她跳上出租车，不管不顾地奔向邻县。
就仿佛……她潜意识里知道，只要循着这条掩盖八年的线索，就能串起所有前因后果，挖出那个让人战栗的真相。
聋哑女孩“啊啊”两声，伸手比划了半天，发现顾兰因看不懂，于是抓起她的手，在手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。
顾兰因探头一看，这姑娘是说：你说的那人被关起来了，我可以带你去找他。
顾姑娘知道自己应该矜持一点，比如用面无表情维系住自己“深不可测”的高人范儿，可是那一刻，她坚不可摧的理智突然成了豆腐渣工程，被欣喜若狂和百感交集轮番轰炸一回，摧枯拉朽溃不成军，差点当场歇菜。
她赶紧吸了吸鼻子，使出洪荒之力，好歹把濒临决堤的眼泪吸了回去。
那女孩武功不怎么样，脚步却轻得出奇，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，浑不受力地“掠”过大街小巷。
奔出去几百米远，她大约是担心顾兰因跟不上，特意停下来等了等，谁知一回头，就见顾姑娘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要不是刹车及时，险些来了个追尾。
“往前走，”顾兰因一眨不眨地说，“我跟得上。”
她语气没什么异样，表情也很平静，可不知怎的，肖芸就是从她身上感到了某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，一丝凉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去。
小巷尽头是个死胡同，一带私搭乱建的违章建筑凭空截断去路，仿佛一个大写的“留下买路财”。女孩脚步不停，加速助跑几步，轻轻巧巧翻上墙头。她也不寻觅出口，沿着矮墙墙头窜出去百来米远，忽然纵身一跃，窜上一株大槐树的树梢。
顾兰因紧随其后，几乎在她踩稳落实的瞬间跃上树头，居高临下地打量过四遭——这一带的小商品市场蔚然成风，有商家就要进货、囤货，货运仓库遍地可见。眼前的小仓库混迹其中，除了位置偏僻，并没有特别打眼的地方，可当仓库门推开，一个男人闪身而出时，顾兰因瞳孔微不可察地往里一缩。
居然是柳生清正！
有那么一瞬间，她心头剧烈抽动，一个念头打闪似的划过脑海——
从种种迹象来看，这里应该是五毒教的秘密据点之一，想来也是，狡兔尚且三窟，何况这帮比泥鳅还滑手的耗子，见不得人的买卖做了这么多年，怎么可能连条后路都不留？
一般而言，常年见不得光的“物种”，神经线绷得也比普通人要紧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炸起寒毛。柳生清正和五毒教混迹久了，按说多少应该染上“风声鹤唳”的毛病，又怎么会阴沟里翻船，被个小丫头逃脱出来？
这个想法快如电光火石，顾兰因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清，就听身旁传来“咔嚓”一下响。
近在咫尺的顾兰因和不远处的柳生清正不约而同地扭过头，目光在半空中不期相遇，两人同时一愣。
下一秒，顾兰因的手插进衣兜里，将一个地址定位发送出去。
网络信号的速度远比两条腿要快，陈警官他们还没把废弃的建筑工地搜查个遍，攥在手心里的手机就响了。
收到顾兰因发来的消息时，陈聿先是愣了片刻，旋即，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，飞快点开那条未读信息，就见那死丫头一句回复也没有，只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发来一个地图定位。
陈聿：“……”
他第一时间给顾兰因回了电话过去，谁知那头只诈尸了一下，又立刻陷入装死状态——没人接。
一天内接到两条地图定位的陈警官差点气笑了，又接连打过去，这回可好，顾兰因压根接都不接，直接摁灭。
陈聿手指喀拉响了声，有那么一瞬间，恨不能把手心里半个月工资买的金贵玩意捏个粉粉碎。
这女人几个意思？一声不响，就这么吊着他满世界兜风很好玩吗？
陈聿把牙关咬得嘎吱响，一口烈火没地方发泄，险些把天灵盖撞飞出去。幸而他暴躁归暴躁，总还分得清轻重缓急，深呼吸两下，终究是拨响了秦副队的号码，把顾兰因发来的地图定位发送过去。
他这边刚挂断电话，那头唐嵋忽然惊叫一声：“这里有路！”
陈聿和丁建双双凑上前，只见唐姑娘徒手翻开一块水泥板，下面露出一条黑黢黢的暗道，拿手电一照居然看不到底。
丁建话都说不顺溜了：“这、这是什么？都市版地道战？”
暗道空间不大，仅容一人通过，入口处沾了些泥印子，唐嵋俯身检查片刻，说道：“还是新鲜的，他们应该刚下去没多久。”
她抬起头，丁建很自然地跟着她一起将视线投向陈聿，只见陈警官盯着那条深不见底的密道磨了磨牙，下定决心：“你们俩留在上头，我下去，要是一个小时后没收到消息，你们就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，丁建和唐嵋已经异口同声：“不行！”
陈聿皱了皱眉：“我们都不清楚这下面是什么情况，撞见那伙邪教分子是大概率，你俩又不是公职人员，我不能让你们跟着冒险。”
丁建“嘤嘤嘤”地装柔弱：“你咋知道上面就没邪教分子？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，男主和男配分开没多久，落单的男配立马遭了毒手，像我这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子，你就不怕我被套路了？”
唐嵋直接得多：“我蜀中唐门本就跟五毒教不对付，撞见了更好，新仇旧帐一块算！”
陈聿：“……”
唐嵋：“再说，那伙邪教分子最喜欢玩阴的，动不动就放大招，就你这小身板，扛得住吗？”
被戳中痛脚的陈警官不想搭理她了。
三个人鱼贯钻进暗道，陈聿和唐嵋一前一后，颇有默契的将战斗力约等于零的丁建夹在中间。进去了才知道，这暗道居然不是直上直下，一道曲曲折折的斜坡，越往里走越黑，不知通往什么地方。
唐嵋侧耳听了听，没听到活物的动静，于是小声问道：“想不到这下面居然别有洞天，欸，你们猜，这条路到头是什么地方？”
陈聿专心致志的在前头探路，没吭声，丁建眼珠子骨碌一转，借着手机屏幕光看了下手表——那上面安了个指南针，他瞅了眼指针方位，又打开手机定位，在地图上对照片刻，突然咦了一声。
唐嵋：“怎么了？”
丁建：“这地方离滨江大道不远，再走下去就是市中心了。”
陈聿眉心猛地抽动了下，扭头抢过丁建的手机，三下五除二点开地图，翻过来倒过去地折腾老半天，忽然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唐嵋和丁建四只眼睛探照灯似的转过来：“你明白什么了？”
陈聿没说话，毫无预兆地加快了脚步。
唐姑娘和丁总顶着满脸懵逼，赶紧跟上去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，一道细微的光蓦地从头顶射落。
陈聿第一个爬上去，推开头上的窨井盖子，左右探查一番，确认没有危险，手一撑翻了上去。丁建紧随其后，他可没有陈警官这么利索的身手，两条腿蹬了半天，踢落一大片墙灰，底下的唐姑娘不及躲闪，被劈头盖脸地崩了个正着。
唐嵋：“……”
要不是形势不明，周围随时可能跳出一伙邪教分子，她铁定用暗器之王把这混小子扎成一只刺猬！
等到三人都爬上窨井，才发现这上面是个封闭的空间，丁建拿手电筒照过一圈，只见货柜架子从地板一路摞到天花，墙角堆了几只空纸箱，不知多久没动过，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丁建抓抓脑袋，低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我怎么觉得这鬼地方有点眼熟啊？”
陈聿没说话，在手机上拨拉几下，飞快地调出定位。丁建探头一瞄，眼睛瞬间睁大了：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半个多月前，你们刚在这里办过酒会，”陈聿沉声道，“如果我没猜错，此处应该就是金万豪酒店的地下仓库。”
丁建的眼神瞬间直了。
半个月前，明氏掌门人明睿东突发脑梗住院，明氏的千头万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儿子明承诲肩上。
虽说战略协议一签，明氏跟长飞的这条红线就算有了法律效应，不是说拆就能拆伙的。可惜明氏董事长仓促入院，各种小道消息就跟被冲了巢穴的蚂蚁一样，呼啦一下满地乱爬。
这两周来，明氏公关部摁下葫芦浮起瓢地四处救火，明承诲也没好到哪去，医院公司两头跑，忙得连家都没功夫回——这种情况下，要明总裁分出精力推进跟长飞的合作，似乎有点强人所难了。
明睿东在酒会现场发病，警方事后检查现场物证，在他喝过的红酒杯上发现了某种不明成分，效用类似于兴奋剂，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精神大振，不过振奋完了，随之而来的后遗症会对心肺功能造成极大的负担。
“不排除有人故意在红酒中下药，诱发明睿东病发的可能，”负责检验药物成分的法医说，“明睿东毕竟这把年纪了，前两年又生了一场重病，一直没恢复过来。这药要是给普通人吃下去，最多有点心律不齐的毛病，可是换成明睿东……没当场过去，已经算他命大。”
“当初明睿东病发住院，警方把金万豪酒店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，所有工作人员过完一轮筛子，除了那个突然消失的陈莎莉，没发现异样，”陈聿说，“为了配合调查，金万豪酒店停业了半个月，前两天才恢复营业，想不到警方前脚撤了人马，后脚就有耗子混进来，也太会溜边插缝了。”
丁建摸了摸下巴：“要是我没记错，这家金万豪好像是明氏旗下的产业，这窝耗子往哪钻不好，偏偏挑了这么个地方，难不成……”
他和陈聿对视一眼，脑子里不期然地闪现过同一个名字：明承诲。
唐嵋可没两位男士那么多想法，这姑娘的动手能力远比动脑强，大剌剌地去拧落满灰尘的门：“难不成什么？管他是人是耗子，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？”
陈聿阻拦不及，脸色差点变了，谁知唐嵋拧了一把，却没拧动——那门居然是从外面反锁住的。她又拽了两下，眼看门锁纹丝不动，不由皱起眉：“这门是反锁住的，那他们是怎么离开的？总不会凭空消失了吧？”
陈聿面无表情：“建国后不许成精，他们不敢违反国家政策。”
唐嵋：“……”
丁建赶紧打圆场：“会不会是这里有别的通道？武侠小说里都这么写，越是邪魔外道，越喜欢弄一堆机关暗道，那伙邪教分子既然选了这里，会不会早有准备？”
唐嵋的脸色比陈警官还难看：“蜀中唐门也很擅长机关暗道，丁先生是对我们有意见吗？”
丁建：“……”
丁总和稀泥的打算落了空，反而激化了矛盾，恨不能把说出口的话叼回来吃下去。
幸而唐姑娘分得清轻重缓急，暂时没有内讧的打算。她冷着一张脸，在仓库里兜了几圈，将每个角落都仔细检查过一遍，突然定住脚步：“你们过来看。”
陈聿和丁建箭步窜上前，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，只见墙角摆了一副货架，沿着墙根留下两道拖动过的痕迹，货架上的积灰也被抹去一层，看印子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印。
“这货架不对，”唐嵋肯定地说，“应该被什么人动过。”
她不等两位男士答话，行动力高超地伸手一推，那货架看着挺沉，谁想却是个豆腐渣工程，居然被她推动了几公分，随着货架移开原位，一条黑黢黢的通道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显了形。
陈聿：“……”
这帮耗子打洞的功力真是绝了！
唐嵋侧耳听了片刻，没发觉人声，于是猫腰钻进密道。这鬼地方比地下暗道还狭窄，以唐嵋的身形尚且要微微低头，跟在后头的陈聿和丁建只能弯腰侧身。他俩就着这个艰难的姿势不知走了多久，只觉得颈椎和腰椎都快打成对折，就在这时，前面开路的唐嵋忽然停下来。
陈聿刚要开口，只听唐嵋轻轻“嘘”了一声，下一刻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：“这地方选得不错，我猜，那帮警察就是把脑浆榨干，也想不到各位会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吧？”
那声音简直不能再熟悉，陈聿的瞳孔轻轻一缩。
——是明承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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