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钱惟濬，小香回到庭院，却没有去中堂，而是凭借记忆寻到一处院子。
她推开院门，里面的情形让她微微心惊。
庭院的水缸里，荷花盛开，洁白无瑕，青石板的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，两旁的屋檐下，干净，清新。
小香颤抖着走进院子，走到房门前，轻轻推开。里面的陈设，依旧是小时候的模样，没有丝毫变动，她挪步到闺房，记忆里，母亲曾抱着自己在这里吃饭，绣花。
若是顾家大夫人真的有害母亲之心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这里不可能依旧保存完整。她思索片刻，回到中堂。
顾周全看出来了，今日的主角，是这位王府的隐小姐。虽然不知她什么来头，但目前来看，是友非敌。
小香走到顾夫人面前，微微一礼，顾夫人不明所以，连忙还礼：“姑娘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母亲，当年的事，您可否据实相告？”
小香说话的语气，轻柔淡雅，却让顾夫人和顾周全大惊失色。
“你……你喊我什么！？”
小香平静的看向她：“母亲。”
顾夫人惊的连连后退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顾周全胡子都要翘起来了，什么情况？这女子是谁？
小香看着顾夫人说道：“女儿回来了。”
顾夫人呆立着，忽然大惊！指着小香说道：“难……难道……你是檀儿？”
“是我。”
顾家夫妇的表情从震惊变为惊喜，又渐渐暗淡，后来变成了害怕，最终颓然。
顾周全背着手走了过来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“兴儿，带连青下去玩吧。”
顾兴懂事的点了点头，拉起顾连青的手，两个孩子一蹦一跳的跑了出去，清荷微微抬手，唐家护卫关上了大门，屋子里只剩清荷，李涟，歌笑，小香和顾家夫妇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”
顾周全走进，看了看小香，仔细端详着她的脸，点了点头：“一别十几年，我都快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了，哈哈哈～”
“父亲，您的头发也有白丝了。”
“是啊，是啊，老了……”
顾夫人捂着嘴，沉默不语，似乎在躲避着小香，怕她开口说什么。
小香盯着她问道：“母亲，我这次回来，是想知道一件事。当年我母亲是如何被害的？被何人所害？”
顾夫人茫然的摇摇头，又坚定的说道：“是我，是我嫉妒你母亲！所以毒杀了她！”
李涟的手握紧，歌笑瞪着顾夫人，只有清荷若有所思。
“你骗我。”
小香看着她说道：“你和我母亲当年亲如姐妹，一同扶持，怎么会突然加害？以前我也觉得是你心机重，城府颇深。可方才我去了小时候和母亲住的院子，一切都保存完整，干净如新，还是以往的陈设，这么多年，还能留着那座院子，你如何解释？”
顾夫人连连后退，张口结舌。顾周全在一旁，替妻子解围：“我来说吧。”
“不！不能说！你想害死她吗？那些人她如何得罪的起？！”
顾夫人脸上的慈祥不在，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咆哮。
“砰！”
李涟拍案而起，怒斥道：“有什么缘由，说出来便是，哪些人？什么事？何人害了小香的娘？！”
顾夫人和顾周全这才想起来，今天来的可不止檀儿一人，还有王府的人。
小香上前，扶着顾夫人的手，眼神真切的盯着她，说道：“我只想为我死去的娘讨一个公道。”
顾夫人看着小香，表情悲切，嘴唇颤抖，哭了出来！她抱住小香，号啕大哭！
顾周全唉声叹气的回到座位，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我来说吧。”
小香扶着顾夫人坐下，替她擦拭眼泪，众人都看向顾周全。
“当年，梦蝶和瑜鸾，一同嫁入顾家，虽分正妾，却情同姐妹，老夫家宅和睦，羡煞旁人。”
顿了顿，他哽咽着说道：“你的母亲瑜鸾，是豫章杨家的人，本来是要嫁给当时的徐家，他们乃是前朝皇族，但后来李家夺取江山，于是嫁给了老夫，此事便不了了之，可徐家即便不是皇族，势力却依旧强大，李家为了安稳人心，也支持他们，远比杨家和顾家厉害，杨家迫于压力，向我顾家讨要你母亲，要给徐家一个交代。老夫当时年少轻狂，顾家更是千年大族，岂能任人羞辱？但当时南唐国主抓了老夫的爹，也就是你爷爷，杨家也备受打击，你娘却是个性子烈的，不愿受辱，为了救顾，杨两家，悬梁自尽……”
小香满脸泪水，颤抖着问道：“后来呢？”
顾夫人哭着接道：“为了保全她的名节，不至于被人诟病，我只好散布消息，说是我害了你娘，不识她被风言风语所污，徐家得知后，才肯罢休。可后来，他们得知你还活在人世，我和老爷见形势不对，立刻偷偷放宁妈带着你跑了，徐家一直在追查你的下落，直到几年前南唐灭国，前朝烟消云散，徐家也随之暗淡，这件事才罢休。”
小香平静的问道：“也就是说，徐家现在，尚且有人在世上？”
顾周全握紧拳头说道：“徐家处事向来圆滑，这次虽然受到重创，可朝廷还是要用他们安稳人心，所以隐隐有东山再起的迹象，他们联合泉州陈洪进，都明面上臣服，实际上却暗中勾结，想要以此为筹码，在江南继续兴风作浪，保证他江南第一大族的地位，可今非昔比，如今钱家已经远胜于他们，但也需要联合他们对抗……对抗八贤王……”
清荷和李涟相视一眼，小香站在堂中，抬头看向清荷：“看来，于公于私，都要好好和徐家算算账了！”
顾周全看着小香说道：“檀儿，本来杨家对我没能护好你娘成见颇深，这十几年来，老死不相往来，处处作对，可如今你来了，去见见他们也好，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，重新联合起来，加上八贤王的势力，咱们一定能将徐家铲除，为你娘讨回公道！”
小香看着顾周全：“杨家还有什么人？”
“杨家如今主事的，是你的大舅杨彻，你娘的妹妹，也就是你的小姨杨瑜莺也尚在人世。”
小香点点头，看向清荷和李涟，清荷开口问道：“顾世伯，我记得这豫章杨家，好像是五代杨行密的遗族？”
顾周全整理情绪，拱手说道：“回王妃的话，是。”
清荷听了，微微皱眉。
那也就是说，小香，有着当年的皇族血脉？
杨行密，唐末四大军镇中，唯一一个在江南的割据势力。其他三镇也不陌生，岐王李茂贞，晋王李存勖，梁王朱温。
唐月轻回到家里，听了几个女眷的汇报，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他以为小香是江南顾家的人，已经很牛逼了，万万没想到她的娘竟然是杨行密的后代。
小香的身份尊贵，甚至比清荷和李涟还要尊贵，清荷的高家是新起家族，李涟的银州李家是唐末崛起的。杨家也是唐末崛起的，可杨家的影响和势力远比李家强的多，况且，顾家是千年世家，三国时的顾雍，就是顾家的先祖……
把一个公主一般地位的人儿，弄到自己家做了十几年的使唤丫鬟……
“相公，我们觉得，可以让小香解开杨家的仇恨，将杨，顾两家联合，那时，钱家和徐家余孽，便翻不起大浪来。”
唐月轻摸着下巴，摇头说道：“小香去认认娘舅罢了，联合不联合，随缘吧，我不想小香去认亲还带着其他目的。至于别的……我现在只想和那位安僖世子好好聊聊天，搞定了他，江南笃定。”
清荷担忧的说道：“相公纵横天下，自然不惧，可他们盘根错节，王朝更迭，世家不变，相公应当比妾身更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唐月轻摇了摇头，说道：“清荷，世家也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，只要有新的世家崛起，旧的就要淘汰。千百年后，谁也不会记得谁。”
过了两天，唐月轻带着小香在顾周全的陪同下，来到江宁城的杨府。
杨家虽然势力在豫章一带，可江宁是江南治所，以前更是国都，所以家主都在这里。
杨家门房不认得这些人，可轿子上的“顾”字，还有“唐”字，他是认得的。凡是碰到姓顾的，一律不见。
“几位，我们杨家不见顾姓，请回吧。”
顾周全背着手，气势不倒，呵斥道：“放肆！滚进去跟杨彻说，八贤王来访！”
门房小厮是个机灵的，一看架势不对，连忙跑了进去。
不多时，杨家大门打开，一个五十岁的员外，率领男男女女一大家子出来，跪拜在地上。
“下官杨彻，参见王爷，不知王爷光临寒舍，有失远迎，望王爷恕罪。”
唐月轻刚要上前，小香却先抬脚走到杨彻身边，扶起了他。
起初杨彻没觉得有什么异常，脑子里在想顾周全和八贤王一同到访是要干什么，可是等他站起来，才发现扶他的是个女子，眉宇之间，似乎有些熟悉……
“舅舅，别来无恙。”
杨彻愣愣的看着小香，这女子喊我什么？舅舅？
他的表情，从疑惑渐渐变得震惊，猛地扭头看了看顾周全，顾周全闭着眼睛点了点头。
杨彻瞪大眼睛，看着小香，不确信的问道：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檀儿多年来未尽孝道，今日登门，替母亲回娘家，看望舅舅。”
杨彻张口结舌，杨家人表情各异，许久，杨彻才颤抖着伸出手，摸着小香的脸，小香也不躲闪，任由他抚摸着。
“是了，和瑜鸾年轻时的样子有五分相像……孩子，你这些年都去哪里了？”
小香低头道福：“外甥这些年一直在中原，这次才回江南。”
“进去说，进去说。”
说罢，他才想起八贤王还站在这里，连忙说道：“下官一时恍惚，怠慢王爷了。”
“人之常情，杨大人不必客气，今日也给我个面子，这顾大人……”
杨彻看了看顾周全，没好气的说道：“来都来了，我杨家也不是小气的人！”
说罢又对唐月轻拱手说道：“王爷请。”
一行人进入杨家，到中堂坐定，杨彻早就吩咐儿子去喊姑姑，也是小香的小姨杨瑜莺。杨瑜莺嫁给了一个中等家族陆家。也住在江宁城中。
唐月轻看着杨彻说道：“今日前来，只为认亲，不为旁的，杨大人不必理会我和顾大人。”
杨彻点头，拉着小香一个个的介绍起来：“这是你舅母周氏。”
那妇人慈眉善目，温柔的看着小香，小香连忙行礼：“檀儿见过舅母。”
“哎～哎～好孩子，快起来吧。”
“这是你表弟杨义真，这是你表弟杨义成，这是你表妹杨屏，这是你表妹杨晴。”
然后，他对杨家子女说道：“这是你们大姑的女儿，你们的表姐顾香檀。”
杨家子女纷纷行礼：“见过表姐。”
小香微微点头，笑着行礼：“见过各位弟妹。”
前半生漂泊无定，吃进了苦头，跟随唐月轻行走天下，虽然唐家众人都待自己如亲人一般，却终究没有血脉之亲，今日这些弟妹，却是真真的有着血脉关连。
杨彻这才开口，道出心中的疑惑：“不知王爷同檀儿……”
他以为，小香是唐月轻的妻妾之类的。唐月轻连忙解释道：“我和小香萍水相逢，皆在危难之中扶持。如今她是我香檀书馆的掌柜。也是我的义妹。”
杨彻了然的点了点头，随即又一愣，诺诺的问道：“香檀书馆？难道……檀儿就是王爷府上的那位隐小姐，执掌香檀书馆的大掌柜？！”
“正是。”
杨彻愣愣的看着小香，这个外甥女，多年渺无音讯，如今回来，却带着这么一层身份……
“我那可怜的檀儿在哪？！”
突然冒出一声河东狮吼，吓了唐月轻一大跳，小香也被惊的身子一颤，顾周全面露苦涩，杨家人倒是没有什么表情，习以为常。
门口一阵脚步声，一个红衣绸缎，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急切的走了进来，往堂上看了看，直奔到小香面前，小香看着她，她紧紧盯着小香。
上首的唐月轻，远远的瞧这两个人，像是母女一般，长的太像了。
“哎呀！我苦命的姐姐！檀儿终于回来了！”
女子毫不掩饰心情，抱着小香就痛苦起来，杨家人也略微有些悲伤，几个女子有的还在拭泪。
杨彻待她哭了会，咳嗽一声，说道：“瑜莺，王爷在此，你克制些……”
来人不是别的，正是小香的小姨，杨瑜鸾的妹妹，杨瑜莺。
身后是一个员外打扮的中年人，却有一股杀伐之气，他连忙上前，拉着杨瑜莺向唐月轻行礼：“末将金陵团练使陆知秋，见过王爷。”
杨瑜莺也跟着行礼，起来后又笑了起来：“哈哈哈，王爷见笑了，妇人见了久别的外甥女，一时欣喜，还望王爷不要计较我这山野鄙人！”
唐月轻微笑着说道：“今日乃是见亲，并非公事，不必拘束。”
杨瑜莺听了，面带喜色的道了一福，毫不顾忌的拉着小香走到后面进来的一堆人前，指着一个女子说道：“这是你溪儿妹子，溪儿，快来见过你表姐。”
那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女子上前，对小香行礼：“溪儿见过表姐。”
小香刚要还礼，杨瑜莺不待她行礼，拉着她走到另一个更小的女子旁：“你是长姐，受着就是，还什么礼，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，来来来，这是你竹儿妹子。”
叫竹儿的女子，没有道福，反而拱手说道：“阿竹见过表姐。”
小香一愣，杨瑜莺笑着说道：“这死女子，被你姨父惯坏了，不爱红妆爱武装，你不要见怪。来来来，这是你谦弟。”
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，对小香拱手行礼：“陆谦见过表姐！”
介绍完了，杨瑜莺才看向顾周全：“呦～今是什么风？把顾老爷吹来我杨家这破败小庙了？”
顾周全苦笑着说道：“瑜莺妹子，老夫……”
“都自称老夫了？当年我杨家人登门时，您可是自称本官的～”
顾周全被怼的结结巴巴，不知道该如何说了，小香握着杨瑜莺的手说道：“小姨，我爹当年也是有苦难言，您就看在我的面子上，冰释前嫌吧。”
听了小香的话，杨瑜莺这才瞪了顾周全一眼，走回来对唐月轻说道：“王爷同哥哥在这里寒暄，小妇人带檀儿去后院闺房可否？”
唐月轻连忙点头：“啊？啊……好好好，这是杨家，您随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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