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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小姐伴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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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儿在小姐院落里安生地度过了十天半月后,便大概琢磨出了小姐的脾性。自然不是之前听来的性情温顺之类,也不是第一印象里的刁蛮凶恶,实在只是个孤单的女孩子罢了!没有同龄的玩伴儿,整天周围都是一群老妈子和丫鬟,大家都迁就着她,与父母似乎隔了一层,又正是进入青春期的年纪,也不愿跟母亲说心里话儿。整日里便是跟各位西宾师傅学习诗书以及各项技能!孤零零的一个,后面跟着的只是两个奶嬷嬷,学得不好,还要被师傅打手板儿,丝毫不觉得生活的快乐,简直可以说是沉闷无比!这个年代,又没有周末休息一说,竟是日复一日,常年如此!比起那一世上补习班儿的孩子来,辛劳有过之而无不及,硬生生地将一个鲜活的生命憋出孤僻任性来。

九儿的到来,对于小姐简直如旱地逢甘霖,一个同龄的玩伴儿,对于小姐竟似从天而降的礼物。虽然小姐口头上不会承认,甚至努力掩饰内心的欣喜,脸上却是渐渐开朗起来,笑声也多了。不过毕竟不喜九儿长得白净秀美,时不时地要找点茬儿出来排揎一下羡慕嫉妒恨。

小姐独住的院落离内堂有一段路,因为怕刚吃完饭便出来吹冷风受了风寒,福晋便准小姐在自己院子里单独开饭。这天晚饭时分,天色已黑尽,九儿把四处多点了两盏灯,让屋子里亮堂些,好叫小姐吃饭的时候脾胃开些。又给小姐盛汤布菜,然后便立在小姐身后静默着伺候。

她这样处处周全,倒叫小姐想挑刺儿却没处下手,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划拉着饭粒儿,抬头一看,前面站着两个皱皮抹脸的奶嬷嬷,更觉得气闷,便把筷子一撂,不吃了,拉着个脸靠在桌上,也不知在跟谁赌气。

那两个奶嬷嬷自然摸得准小姐脾性,她们两人受福晋差遣,整日里跟着小姐做规矩,是看着小姐长大的,见小姐这幅样子,便互相使了使眼色,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,只留九儿在屋里。

“我问你,”小姐两只手捏着桌布乱揉,也不看后面的九儿,只管撒气般说着,“你跟我一样的年纪,为什么我就得整天跟犯人似的学这些劳什子,你倒可以每天这么轻轻松松地混着,还整日里拿出一副笑脸,你是装给我看的吗?”

九儿见两个奶嬷嬷退出去,便已经做好准备了,果不其然,小姐马上又开始发作了,心里冷冷哼了一声,等开口时,已经是平和恭谨的声音,一边说着还一边奇怪,自己这十二年来苦苦挣扎,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人格分裂。

“小姐每日里勤学苦读,老爷福晋都看在眼里,虽然嘴上不说,可是心里一定都对小姐夸赞得很呢。”九儿摸准了小姐的心思,这么吃苦受累地勤学苦练,最在乎的是老爷福晋的肯定,虽然当面不一定承认,这跟后世的亲子关系一式一样的。

小姐听了,眼睛一亮,突然又嘟起嘴来,眼神复又黯淡,“阿玛额娘能喜欢自然是好的,可是我还是觉得没意思。”

“小姐这是才到潞安府没多久,离开了京城的玩伴儿,不习惯呢。等过段时间,在这潞安府与其他家的小姐认识了,交了朋友了,便不会觉得孤单了。”

“真的吗?”小姐眼睛又亮了,这倒是个盼头,也不知想什么,期期艾艾地嘟囔道,“只是这潞安府的女孩子,不知道懂不懂咱京城的体面,万一只是些土包子,岂不是败兴得很!”

九儿听着直摇头,不过十二岁的小妮子,居然还嫌弃潞安府这里不够时尚,想得还真是够多的!只好又开解道,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喜欢这些穿戴的物事,小姐您正好给她们当老师,好叫她们知道什么才是京城的体面。“

刚说完,不妨小姐突地一转头,逼视着九儿打量半天,倒把九儿瞧得有些小心慌,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了。小姐狐疑地盯着九儿问道,“听你的口气,好像不把自己当这个年纪的人似的,可恰恰就是,我也一直疑惑,怎么看你行事举止一点也不像我们这般年纪该有的,活脱脱地倒像个奶嬷嬷!”

九儿一听是这个,心里先松了一口气,苦笑着解释道,“小姐哪里知道我们穷人家女儿的苦处,俗话说的好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九儿生在贫苦人家,整天都为吃饱穿暖费尽心思,自小就得学着料理多少杂事呢!要是不麻利警醒着点儿,便是在亲生爹娘家里,也早被饿死了。”乍一回想起这些年受的苦,突然一抹泪已经冲出眼眶,眼圈儿便红了,忙掏出细布手巾边擦泪便告罪。

小姐从小锦衣玉食,哪里能体会九儿的那些苦楚,只是看她说得难过,也跟着动了情,瞅着九儿那方细布手巾上的绣工,喃喃地说,“听额娘讲,你被卖到上一家,倒还过得好些。”

“那倒是九儿有些菲薄运气,养父母家里头几年光景还好,我只带着弟弟,稍做些杂事,能够吃饱穿暖已经是我的福气了。”

小姐听得有些发呆,突然指着桌上的饭菜说,“这些东西我都不吃了,你拿去吃吧,在我们家总不会再教你挨饿受冻。”

一听那呆小姐冒出这么句话,九儿给噎得直翻白眼,气狠狠地腹诽道,“我前世吃过多少好东西,你这辈子永远都没机会吃,连听也不会听说呢!”没奈何面上却赶紧谢过小姐,连称自己不饿。

冬夜苦长,饭后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要打发,小姐当天的女红还没有做完,九儿便陪着小姐也拿了一个绣花绷子,仿着小姐的针法,在边上坐着学。怎奈小姐觉着气闷,坐不住,人便又开始烦躁。九儿想了想,便说给小姐讲个故事听,小姐可以边听边绣。

小姐自然愿意,九儿记忆中的故事多了去了,想了一想,便挑了一个《丑小鸭》讲了起来,自然做了些修改,里面有关男女情爱甚至亲吻之类的用词都做了删减隐晦。

这样在灯下讲故事的情景唤醒了九儿前世最温暖的记忆:多少个夜晚,自己在灯下给宝贝女儿讲故事,自从十二年前,自己从前世撒手人寰,女儿被托付给了自己的父母,也不知亲人可都安好?这一想起来真是不得了,巨大的悲痛瞬间袭来,九儿无语凝噎。

正讲到丑小鸭难过的时候,小姐早已沉浸到了故事里面,针线早就停下了,见九儿声音悲痛,有些疑惑,故事内容并无此等难过的程度,便疑心她想起了以前的弟弟,竟然有些恼怒,却迟疑着不敢张口呵斥,居然耐着性子等起来。

九儿毕竟久经历练,很快便果断地从脑海的画面中退了出来,安心地讲起了故事,毕竟九儿讲故事的功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,语气语调抑扬顿挫,场景描述惟妙惟肖,把个小姐直听得瞪直了眼珠子,张大了嘴,手举起来做惊呼状,半天也放不下来。

终于故事讲完了,九儿讲得口干舌燥,见夜已深了,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便要安顿小姐睡下了。小姐似还在故事中没有醒过来,由着她宽衣解带,直到九儿放下帐子时才突然问了一句,“这个故事以前从未听过,你从哪里听来的?”

九儿急着去喝水解渴,随意答道,“以前带弟弟的时候,自己编出来哄弟弟玩儿的。”便要离开了,却突然被小姐一把抓住了衣袖。九儿愕然地看着小姐,小姐紧盯着九儿,眼睛竟然要蹦出泪来,语气急促地问九儿,“我问你,九儿,你会不会像待你那养父母家的弟弟一般,也是如此待我?”

九儿霎时愣了一下,就如看到曾经使性子撒娇的女儿一般,顿时便温柔地笑了起来,轻声哄到,“九儿来到这府里,只要小姐不嫌弃九儿,自然以后便会一直陪伴小姐的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!”

小姐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,脸上登时换了笑脸,心满意足地躺下去,拥住了被子,还没来得及笑完呢,便已经酣然入梦。

九儿吹熄了蜡烛,关好房门,走回耳房西头自己的房间,因为整日里都陪着小姐,没有机会生火暖炕,现在也懒得再折腾,只能将就着蜷缩在冷炕上。回味着小姐刚才那番话,心里不禁冷笑,“难道这辈子我竟要一世为奴为婢不成?”想起目前的身份卑微,世道的艰难,咬着牙发狠地对自己说道,“九儿,你一定行的!”多少次九儿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,只要这样给自己加油,九儿便会觉得心底里又冒出许多的勇气。

夜深了,苍穹下的这个小院落安静得不真实,天空中又见纷扬的雪花,飘飘洒洒覆盖大地,九儿心里的那盏明灯也仿佛置身冰天雪地,在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拼命挣扎,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的希望越来越强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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